会用 AI 不是稀缺品,看懂 AI 才是——如果它还能被看懂
AI 已经在局部碾压人类了(比如 coding),人还要不要学技能?从一个立不住的类比拆起,拆到默顿效应和可解释性缺口——分野不在谁更聪明,在谁站在正在被拉大的那条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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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 在一些局部领域已经碾压人类了,写代码是最直接的例子。这件事很自然地会逼出一个问题:人还需不需要学技能?
第一反应很容易滑向一个类比:人和人之间的智力差距,本质是处理信息的能力差距——更聪明的人能读到更多信号、处理得更快;人是自然的一部分,这种能力说到底是对环境变化的感知和估计。AI 在某些局部已经具备这种能力了,那接下来会不会是:一小撮能跟上 AI、能和它「对话」的人掌控局面,剩下的人被甩开?
这个类比听起来顺,但立得住吗?拆开看,它混了两件不是同一回事的东西:个体之间天生的认知差距,和社会层面谁能吃到技术红利的差距。前者是生物学问题,大体连续、稳定;后者是历史一再重演的社会学问题,靠起点和资源滚雪球。硬把前者的证据拿来撑后者的结论,才会显得勉强。这篇文章就是把这两层分开重新搭一遍。
个体层面:该问的不是反应快不快,是能不能应付没见过的事
「处理信息的速度」确实和智商有关——认知心理学里反应时间、检测时间这类指标和智商测验的相关系数在 −0.3 到 −0.5 之间,但只能解释智商差异的 20%-25%1,方向对,远不是全部。更关键的是,主流智力理论(Cattell-Horn-Carroll 理论)本来就把「反应快」和「能解决新问题」分成了两种不同的能力:处理速度(Gs)管的是执行已经学会的操作有多快;流体智力(Gf)管的是「用灵活的注意力去解决一个没见过、不能靠老经验套路解决的新问题」,而且理论本身说得很明确——学一件新事的时候,Gs 帮助有限,真正起作用的是 Gf1。「对环境变化的感知和估计」这句话,对应的其实是 Gf,不是反应速度。这个换算不是抠字眼:它让「人靠什么适应变化」这个问题第一次踩在一个主流、没有争议的构念上,而不是一条只能解释四分之一差异的边缘证据上。
但即便换成 Gf,它解释的也只是个体之间为什么有人更容易适应新情况——这是一个连续分布,不是一道切出 1% 和 99% 的线。真正的分野问题,答案不在认知科学里。
社会层面:真正的机制是默顿效应,不是天赋
罗伯特·默顿 1968 年提出的「默顿效应」(Matthew effect,出自《马太福音》「凡有的,还要加给他」)说的是:早期的一点点优势会自我复制——早期认可带来更多资源和能见度,能见度又带来下一轮更大的优势,循环滚动,赢家不是因为一直最强,是因为先手的那一点点差距被系统性放大2。
而且这条理论现在有专门针对 AI 的最新验证,结论很直接:AI 不是制造了这个效应,是放大了它。本来基础扎实、手上资源多的人,用 AI 产出更多、质量更高,差距不是被 AI 拉平,是被 AI 加速拉开3。这才是「1%/99%」真正对应的机制——不是谁天生反应快,是谁在 AI 浪潮打过来的时候,已经站在能把这点先发优势滚起来的位置上。
拿一个真实案例去测:AI 碾压之后,人真的不学了吗
有一个已经跑了近十年的真实样本可以拿来检验:「AI 碾压人类」这件事,是不是真的让人放弃学这项技能了。象棋从 2017 年前后(AlphaZero 出现)开始,就没有人类能赢过顶尖引擎。按最初那个类比,人类应该逐渐退出,只剩一小撮「看得懂引擎」的人还在玩。
实际发生的正好相反:Chess.com 的注册用户从 2020 年的 3500 万涨到 2026 年的 2.5 亿以上,FIDE 估计全球经常下棋的人超过 6 亿4。顶尖棋手用引擎的方式,是把它当一个可以随时提问的陪练——摆一个局面、看评分和推荐招法、凭自己的棋感琢磨为什么,全程不需要看懂神经网络内部在算什么。这说明**「熟练使用 AI」从来不是那道分界线**——它门槛在下降,愿意学的人正在变多,不是变少。
为什么「会用 AI」注定越来越不稀缺
这不是巧合,是一个有名字的过程:去技能化(deskilling),哈里·布雷弗曼 1974 年提出——自动化会把原本需要人的那部分技能吸收进机器本身,人为此练出来的技巧就跟着贬值5。今天精心构造提示词还是一门手艺,但这门手艺存在的前提,是模型还不够擅长直接读懂意图——一旦模型自己在这件事上进步,这门手艺的价值就被它自己吃掉了。(这条理论本身有争议,也有研究发现自动化反而会「提技能」5,不是单向铁律,但这条逻辑——AI 自己在进步的那部分能力,会持续吃掉人类为补偿这部分而练出的技巧——是成立的。)
真正在拉大的缺口:理解 AI 内部在干什么
「会用」和「看懂」是两条运动方向相反的线。AI 越强,用它需要的技巧越少;但 AI 越强,看懂它内部在做什么并不会跟着变容易,可能反而更难——这不是推测,是当前正在发生的、有据可查的处境:
- Anthropic 自己给可解释性定的目标,只是「到 2027 年,能可靠查出大多数模型问题」6——不是「看懂」,是「能查出问题」,一个很谦虚的门槛;
- 机制可解释性(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)能不能扩展到真实规模的大模型,本身还是一个「令人生畏」的未解难题7;
- 模型写出来的「思考过程」(chain-of-thought)已经被证明经常不忠实地反映它真实的内部计算8;
- 更远一点,有研究者担心模型可能会演化出一种叫 “neuralese” 的内部通信方式,用人类读不懂的数字向量代替自然语言——2026 年 7 月已经有一份由 UK AI Safety Institute 和几大实验室的安全研究者联署的立场文件在呼吁守住「模型的思考过程必须保持人类可读」这条线9。
这条缺口现在集中在极少数头部实验室手里,不是分布均匀的——这正是上面默顿效应的一个具体案例:资源和先发优势已经在决定谁能进入这条赛道,不是谁最聪明就能补上。
收回结论
分野不在「谁更聪明」(个体智力差距只能解释四分之一,而且解释的是连续分布,不是一刀切);也不在「谁更愿意学着用 AI」(这项技能本身在变得越来越不稀缺,门槛还在持续下降)。真正的分野在:谁已经站在一条会被系统性放大的先发优势上,而那条优势现在具体体现为对 AI 内部到底在做什么的理解——一条 AI 越强、可能越难被追上的缺口。
最后一句自我约束:上面每一段的确定程度不一样,不该用同一种语气讲完。Gf/Gs 的区分、默顿效应在 AI 上的验证、象棋案例、Anthropic 自己定的可解释性目标——这些是已经发生、可查证的事实。“neuralese”和模型演化到人类彻底看不懂,是研究者正在认真防范的风险,不是已经发生的现状,得明确标成「往前推得更远的一段」,不能用同一种笃定的语气说出来。这条自我约束不是客套——站内之前那篇《一次误解的代价》讲的就是这件事:语气要跟着材料的稳固程度打折扣,这篇算是把那条原则用在自己身上。
Footnote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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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应时间/检测时间与智商相关性,见 Inspection time and intelligence: A meta-analysis;Gf/Gs 区分见 The Cattell-Horn-Carroll (CHC) Model of Intelligence 与 Fluid vs Crystallized Intelligence: Gf, Gc, and CHC Theory。 ↩ ↩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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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Matthew Effect in Science(Merton, 1968)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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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Matthew Effect in AI;另见 The Matthew Effect at Scale: Attention Scarcity and the AI Output Explosion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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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ess.com 用户增长数据,见 Online Chess Statistics (2026)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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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技能化理论与争议,见 Harry Braverman’s Deskilling Thesis in the 21st Century;「提技能」反例见 Automation in shared services centres: implications for skills and autonomy。 ↩ ↩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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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Interpretable AI playbook: What Anthropic’s research means for your enterprise LLM strategy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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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in-of-Thought Reasoning In The Wild Is Not Always Faithful。 ↩